靜靜的聽我說

今早總於鼓足勇氣推開門踏進了妳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剛進門的時後我花了不少時間把這裡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看個清楚，
櫃台總機的位置還是設在店門的入口處，接待室還是緊挨著大片落地窗旁。
這裡的一切一切還是一如往常，
對環境的安全感需要一些時間很快的便就又可以回到過去，
但少了妳，就是一切一切的感覺都不對勁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裡，是這地方讓我們兩個烈性女子相遇，
我也永遠不會忘記妳，雖然妳已與我們隔世。

我和妳曾經共事過的伙伴－萍，還是忍不住聊起了妳，
以為時間久了會沖淡一切，
沖淡妳的臉、沖淡妳的語言、沖淡對妳滿載的記憶與思念。
以為時間會把思念的海岸線退的老遠老遠，但實則我卻一點也沒忘。
只是一直很努力的刻意的不去想起，
刻意的不到妳工作的地方、刻意的繞道而行更換我回家慣常行走的路線…
我明白了這些日子我所有的刻意都是徒然，我是這麼刻意地想遺忘卻還是沒法忘記。

然而妳呢??
妳的自裁棄世可真的如妳所願了??
妳放下了嗎?妳淨化了嗎?妳真解脫了嗎?也終於不再受苦了嗎??
可真的一如妳還在人世時，經常盼望的，
輕的如添了一對羽翼，得以自由自在的飛翔??

剛與妳共事的萍，見我突然沒預警地出現在店裡，
大呼小叫的直問我為什麼大半年都不來，抱怨說是不是忘了這裡還有她這個朋友了。
萍嘴裡碎碎的唸個不停，
還是不改她過去說話的速度同等於雙手動作之速度的過人本領，
腦海裡還來不及覆頌她的話語，剩下半瓶裝的紅酒和二只玻璃杯已直立在邊桌上。
萍執意說要把半年前我們三人喝剩的那半瓶酒喝完，
然後要我說清楚這大半年我為什麼像人間蒸發一般。
我雙手捧著酒杯眼睛斜斜的盯著那內裝只剩下一半酒水的瓶罐，
內心一陣靜默與糾結。

我盯著那瓶紅酒半響，嘴裡沒說，但心裡卻一直沒法停頓下來，
就像電影院裡正放映著驚心動魄的電影，
刷!刷!刷!
黑白與彩色，輪翻交錯一幕幕刷過我的眼廉，有時溫暖、有時刺痛。
我想起我們過去同甘與共的種種，
也想起我們不離不棄的走過彼此生命中的諷刺與疑惑。

還記得那瓶喝了一半的紅酒是我從家裡帶去妳店裡的，
那天妳說妳要送自已做的油飯給我，
我則想趁妳老闆出國帶瓶酒去與妳們痛快一翻。
妳說妳身體好重好重，
滿載苦痛與對愛情的絕望，
我說我帶瓶酒去，那可以讓妳感到飄飄然。

我知道妳一直好想體會輕盈的感受，
但心被囚住了怎麼努力的讓自已輕盈卻也輕不起來。
妳矛盾閉塞、悲觀憂傷，有時無助時甚至好奇死亡，
我時常自責沒法給妳雙翅膀，
我能做的只是陪伴妳，
讓妳假想短暫的輕盈，讓妳假想瞬間的飛翔。

萍-至今仍單身中，
過去我們的談話她老是不能意會，常在一旁咕噥抱怨插不上話題。
妳還記不記得當時我們二個人真壞，常拿這個來逗弄她，甚至還不恥的說：
「只有這時後，才覺得自已的人生真是精彩，活的不平凡、活的轟轟烈烈…」
萍聽了回說：「哇!!好想快快經歷哦，但求我的轟轟烈烈可以早點到來…」
我們二人表面依老賣老任重而道遠般的點點頭頻頻稱是，
但回過頭來卻老是偷笑她說：
「這不知死活的青春少女，要知道轟轟烈烈只能用在戰場上，
愛情如果如戰場，命不夠硬是會賠上人命的…」

…………




離開妳工作過的店裡，
 酒精在我體內發效翻攪，一點一滴的催發奔瀉我的淚水，
掉淚、不斷的掉淚，拭了又掉、掉了又拭，
思念妳的淚水爬滿我的臉龐，迷濛了我的雙眼，浸溼了我的手背。

對妳懸念的重量，
常在我心靈受痛時壓彎了我昂首闊步、向前邁去的筆直身影。
看見每一對夫妻道貌岸然存在的表象，都會讓我想起妳…
看見每一對在愛與被愛欲求平衡而不得的戀人，也會讓我想起妳…
妳在世時常說我是妳的良師益友，常給妳開導、給妳方向，
我想妳怎麼也沒想到，
妳走了肉身雖不在了，
但和妳所經歷的一切至死卻成為我還在世間奮戰的心靈雞湯。

有時我不免對人性感到絕望，
有時我不免對愛情感到受傷。
但我看過愛妳的人因妳的辭世而遺憾受苦，
自殺只是讓「愛妳的人」深陷一片暗淡鬱結，
而「傷妳的人」卻反而得到擺脫與解放。
自殺並不淒美也不如妳的計算中，是妳讓我看清死亡的樣貌。

傷我的人或事，必竟會來，但也會過去，
我視愛我和我愛的人如珍寶，
視傷我的人或事如垃圾，垃圾不值得與珍寶相提比擬。

我尚有稚子與年邁的父母待我餵養，
這些都是我愛的人、也都是愛我的人，
我對他們皆有義務與責任，我應當為了他們更惜生命。
尤其是在我有了自已的孩子之後，
更覺得生命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生命與我及我愛或愛我的人成了共同體。
相互牽連、緊密相伴，
這時後任何人的擅自缺席與離開都將造成莫大的哀痛與創傷。

望著我的稚子、望著我早已白髮斑斑的雙親、望著愛我和我愛的人，
就算自身再怎麼苦痛，我都會緊咬著牙，
用愛來餵養他人，用痛來餵養自已，
我會、我要、我得用力好好的活下去。
所以我不能像妳，
我告訴我自已不可以像妳，也絕不要像妳。
妳知道在人生谷底之時我也曾經想像過死亡，就在我年少叛逆青春正豔的時後，
但卻因妳後來的辭世，我得以悟透甦醒，
這是妳用生命教會我的，我對人生的難題。

妳走後我常在想，
人生累積了三、四十個年頭，是有運程的、是有重量的，
但死神接收妳時，卻接受地如此容易，
輕而易舉的好似妳從來沒有過往，沒有一點重量。
我也常在想，
如果妳能早點預見或看清這樣的結果，
會不會覺得不值?會不會覺得白白死去?
我不是怪妳，只是不捨妳。
不捨妳離去時，傷你的人卻沒有半點愧對與不安。

妳棄守人世，獨留我繼續攻堅，冷暖好壞只剩我自已孤寂自飲。
妳雖身移置另一個天堂，但人世間卻還有我對妳思念不離，
所以妳並不孤單，別害怕僅管去，
只管做妳想要的自已，快樂盡情的飛翔。

飛吧!飛的好高好遠!
藍天大海裡沒有愛人對妳無情的批評與不堪，
　飛吧!飛的夠高夠遠，飛的讓我看的見妳!

妳活在我心裡，活在我心靈比純白還要純白的淨土裡。
妳在我的心裡，永遠完整而美麗。

好想妳－家家。